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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收拾行李准备回家(梦见收拾东西离开某个地方)

近日人和你查询了相同的梦

本文作者“疤疤爸爸”,欢迎去豆瓣App关注Ta。

后来再去,酒店前台已经认识我了。我跟霍继冰说:“他们好像都认识我了,今天我一去,直接又给我一间双床房。”

他笑着吸了口烟。

这是十七年以后的事情了。任谁都不能相信,我又遇到霍继冰。霍继冰,他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了。

他说:“事不过三,这个月一过我就去办离婚。这个月月底是恩如生日。我最后再给他过个生日。”

我说:“我们不是说好的,你怎么又提离婚?”

他磕烟灰,说:“这样下去不行,这样下去不名誉。我不是说我自己,我不在乎。”

名誉?人活在世,总有人乐见你的名誉被毁。即便你清清白白,也有人兴高采烈为你罗织罪名。
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这是古人的痛悟。

人有一特殊癖好称为“毁人”,这是我活到今时今日的心得。

我说:“我不是要做高姿态,我是真的不想你现在去离婚。恩如还没有结婚,现在小姑娘挑人都要先看家庭,破裂家庭的难找。”

霍继冰抽完烟,还是摆手说不行。

“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们?他现在就是故意拖着不结婚,能拖一天是一天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我半截入土了,怎么可能熬得过他?”他说。

我震了震。

“算了,我当不了一个无私的人了,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他父亲。我生了他养了他,老了老了连这点自由都没有?”他说。

他离开的时候戴着一顶深灰蓝宽檐毡帽,笔挺的暗棕色大衣长到膝盖,卡其色长裤熨出笔直的中缝。他年过半百,却比任何鲜明的青春都凝重典雅。

他走到门口,站了会儿,又返回来对我说:“素素,你等我消息,好不好?我们不急。”

是,十七年都过去了,还在乎这几天?

我泡了一杯茶,捧着坐到沙发上,在落地窗前看远山夕阳。太阳落下去了,但天空还是亮的。猛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,我心慌如麻,匆匆换了鞋,抓着大衣就冲出门去,一边跑一边穿,一直狂奔到大街上。

我看见霍继冰了。

他是那样泰然自若地在人潮中走着,双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,头微微低着看路。他的皮鞋稳妥地踩在枯黄的落叶上,令我感到做那满地的落叶也是幸福的。

“老师!”

他转过来,惊讶是我,但很快笑出来。

“哎呀,你怎么了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流下泪来,“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,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“好啦,你看你,三十好几了,还是一个孩子样。”他微微侧着脸,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给我拭了拭眼底。

我说:“老师,今晚你别走好不好?”

他把视线抬了抬,点头说好。

我们牵着手往回走,路过一家意大利餐厅,霍继冰问也没问便把我牵进去。那餐厅是昏暗暧昧的,点着一盏一盏小小的灯,背景音乐也是很低很远的,像大海潮汐一样细碎冰凉。

我们在靠墙的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。他摘下帽子放到一旁,抬手叫来服务员点餐。座位很挤,旁边有一桌父母带着孩子来吃饭的,那孩子大概只有一两岁,被他父亲抱在怀中,哦哦哦地一声一声笑着哄着。

霍继冰也看到了。他有点出神,转过来对我淡淡地说:“以前恩如小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抱着他哄他的。那时他母亲嫌我笨手笨脚,连孩子都不会抱,我难得抱他几次。”

我笑:“你还是爱他的。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。”

他长叹:“但他现在恨我。哪有儿子恨父亲的道理?”

我交握双手撑住下巴,望着他我想:我永远都不会恨他。

我们一人喝一杯蒙特内罗利口酒,琥珀色的“美德之酒”。微苦的香气缓缓流动下去,在胸口微微发烧。那热度消退之后,突然间就有种曲终人散的感慨。

我望着霍继冰说:“如果我们可以生一个孩子的话……他不会恨你的。”

他微微震动,伸过来握住我一只手,紧紧摩挲着,直到服务员端上一盘海鲜汤才不好意思地把手松开,低头取刀叉。

“素素,告诉我,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?”

“您真的要听?”

他用目光表达肯定。

我这才告诉他,大学毕业后,我坐过办公室,跑过新闻,在酒吧里端过盘子,甚至还扫过卫生间。我不停搬家,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我说我老做一个梦,我老梦见我在收拾行李赶飞机。

霍继冰只是点头,只是叹气。

然后我告诉他,我还在非洲呆了一年多。

“非洲?你跑非洲去做什么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想找个地方,走得越远越好。我觉得这里对我有恶意。”我低声说。

还是那件事,那件事在我心中始终投下阴影。霍继冰他应该懂。

我缓缓地继续说,可笑的是我这样一个清白的人,到了肯尼亚也能锒铛入狱。

霍继冰愕然。他盯着我问然后呢。

我喝了口酒,迟疑着。

“……我在狱中遇到一个台w省牧师,他和您差不多年纪。他离了婚,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都已经成家了。然后……”我抬头看了霍继冰一眼,“大概是两个华人吧,又都漂泊在外,都受了冤枉,他开始追求我。当时我真的很绝望,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,一辈子就在牢里呆着了。所以,异国他乡的,他那样对我,自然是雪中送炭,然后……然后他就跟着我回到了大陆。”

霍继冰面色沉重,他深吸气放下刀叉,端起酒杯靠向椅背,手指却颤抖着,又欠身把酒杯放下了。

“素素,我完全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经历,难怪我总觉得你在什么地方有变化——”

我剪断他的话:“老师,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,你十七年前那句话是错的。那个晚上在杨老师家里你对我说:以后我会遇到很多人,见识很多人,到那时候我就会发现老师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。但我现在要告诉你,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确遇到了很多人,见识了很多人,但直到现在我还是只爱你一个人。哪怕是吃过最冤枉的苦头,我都只爱你一个人。”

餐厅沉寂,我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在屏息静气听我向霍继冰剖白。我唰的流下眼泪,很快说了声对不起,抓起大衣快步离开。推门出去,一口昏天黑地的凌厉寒气直灌进喉中,我捂住胸口猛咳几下,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。但我是盲目的,我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,每条大街都是颠倒过来的光怪镜像,我成了大街上一个孤苦病患。

霍继冰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
“徐素!”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
我已经哭得不成*形:“你说,你说,我是不是傻?我是不是有病?”

“是的,傻瓜,我们还没有买单。”他笑,却像在哭。

“你别动,你就站在这等我好吧?我不想出来又找不到你。”他说罢又往餐厅去,气喘吁吁的。

他的确是老了。

我还在流泪,但悲伤渐渐退却了。我终于在十七年后向霍继冰吐露了一点点过往。然而,还有那么那么多过往是没有吐露的。不过都是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眼泪酸涩地哽在鼻腔,有点委屈,另有点甜蜜。天空已黑透,对街一栋矮房子装饰着银色灯光,模拟雪花片片飘落。很快霍继冰就会来找我,他也一定找得到我。我的悲伤渐渐退却了。

回到房间,光线是一种灰暗凝固的黄色。我累得要命,一下子歪倒在床上,再醒来时发现霍继冰已经帮我脱了大衣鞋子,这时我盖着被子,像婴儿睡在襁褓里。他靠坐在另张床上,在调暗的床头灯下看一本什么书。

“老师。”我轻声呼唤他。

“你醒了呀?”

“我醒了。我爱你。别离开我。”我没头没脑地说。

他放下书过来坐到我床边。那本书倒扣在他床沿上,封面几个字:《神曲·地狱篇》。

呵,但丁的书。“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,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中醒来”。

这是我最爱的开头,也是最令我迷惑的开头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主义。

此刻我正在人生的中途。我和霍继冰。我将搞懂一切。

我笑:“老师,刚才怎么没见你带着但丁《神曲》?”

“其实我每次都随身带着。”

我惊讶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怕你总有一个时候会烦我嫌我。我不能惹你烦惹你讨厌,不如带本书看。”

我气笑。霍继冰竟然开始自卑?

“我怎么不怕有一个时候你会嫌我烦呢?”

“你年轻,你自信。”

“我哪年轻了?我都三十四了。”

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,当我还是霍继冰的学生时,每次写完作文交上去心中都是忐忑的。我也深怕某个时刻他会嫌我乏味。人同此心,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。

他问:“那个台w省人跟着你回了大陆,然后呢?”

“他还是回台w省了呀。因为我发现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你,于是我告诉他,我说我心里一直爱着一个人,那个人就是我的高中老师。他听了,很感动,他说,上帝会保佑我们的。”我说。

霍继冰不响。

“他现在偶尔和我通信。他说他和母亲住在一起,不过听说他母亲脾气不好,是个很难取悦的老太太。在信里他叫我‘素姑娘’。”我对霍继冰笑。

他温柔地刮一下我的鼻子:“你故意要我吃醋,对不对?”

“哎,你说有没有可能别人以为我们真的是父女啊?”我胡说着岔开话题。

“没有父亲会爱上女儿。”他笑。

“但听说不少女儿很早就发誓非嫁给父亲不可。”我说。

“越扯越远!”

他笑着去倒了杯温水,回来递给我喝。我坐起来喝了两口,递给他,他一怔,也端起杯子喝了。那时灯下的空气是窒息的,我强忍着拥抱他的冲动,咬唇坐在被子里望着他。

他仿佛也察觉到那微妙气氛,有些羞赧,却笑问:“你为什么不化妆?”

“因为我想我在老师心中永远是小孩子样。”

“但你事实上已经长大了。”

“所以……我可以化妆,涂口红,烫头发,穿高跟鞋了?”

“当然,你完全有这个自由。”

“所以……老师现在对我的爱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了吗?”我把下巴搁到膝盖上,抬眼凝望着他。

霍继冰闷声不响又喝了几口水,杯子放到床头柜上,他轻轻把我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,喃喃道:

“我也说不清。”

夜里又做梦。梦中穿着白色婚纱拎着行李箱在大街上疾走。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跑来,胳膊上的血全都溅在我的婚纱裙摆上。手中的行李箱翻倒在地。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,我却蹲下来整理一个根本整理不好的行李箱。

永远是这样一个梦,永远立刻起飞的飞机,永远整理不好的一只沉重行李箱。在梦中我恐惧而消沉,但那些情绪真实得可怕,那些情绪不是梦。

我惊醒,才清早六点。起床烧水,坐在黑暗里慢慢喝。拨开窗帘望出去,大街空寂,远山如黛。那晨间空气是灰蓝色的。霍继冰还在另张床上熟睡。

后来,太阳升了起来。是个晴天。霍继冰走了。

他走了,我不可能再把他追回来一次。

这里不是他的家,甚至也不是我的。

退房,开车回到自己家中,两只蓝白已经把盆里的猫粮吃个精光。

它们是一胎所生,不足两个月时就被我抱回来。现在已经有七个月大了。

我不和母亲同住,只有猫作伴。去年某天,我父亲突然罕见愉快地对我说,我们家的房子是学区房。那一刻我猛然惊觉:父亲老了。我父亲年轻时从不对人谈起房子存款,我也从不关心我们家的房子市值几何,我父母的银行账户累积到了几位数。

一个月后,父亲在睡梦中平静离世。他留给我一大笔钱,我拿其中一部分去买了一部灰蓝色丰田。我就是开着那部车遇到霍继冰的,那部车是我的福将。

见不到霍继冰的夜晚,我喜欢独自驾驶丰田上路兜风。

心境到了某种时刻,我就开天窗,开侧窗,让冷风涌灌而入。

开车时我喜欢听拉赫马尼诺夫第二交响曲和坂本龙一的《The Wuthering Heights》。

有时遇到不讲规矩的车,便开着大灯尾随其后。尾随多久,视心情而定。

有几次,我开车去我的高中。停在校门外,看少男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。

校门不知何时已换成银白色伸缩安全门,看上去颇为高级。

没在门口停一会儿,便有一脸稚气的保安跑出来问我是不是学生家长。然而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恐**子。

我笑笑,驶离。我在这里念书写屈原时他还不知在哪里呢。

据说现在推行素质教育。校服的裙子倒是越来越短。

没人知道我——一个十七年前被匿名举报信诬陷和男老师有不正当关系的女学生。

我因此被打,被骂,被罚站,被关禁闭,成了父母口中的家门之耻。我看到了无数饱含深意的笑脸,听到了无数有弦外之音的嘲讽。她们笑着问我:“哎,那是什么感觉啊?”“你好厉害啊,你不疼吗?”

我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活了下来,我是沉默地熬着活下来的。

某天看到一篇新闻报道:“迟来的正义”。

我流着泪读,我流着泪读罢那一万字迟来的正义。

于是我回来了。

人自有人的活法,人自有人的遇法。天不让我死心,谁能让我死心。

去掉心字。天不让我死,谁能让我死?

往事并不如烟,尘埃并未落定……准备好了吗?正义?

我笑笑,驶离我的高中。

这天我和霍继冰约好了。等到下午快五点,却来了一个青年。高个子,平头,淡眉,瘦削脸,额前一个美人尖。我问他找谁,他不吭声,不由分说走进来,直接在窗边的沙发落座。

盯着窗外良久,他尖酸地笑了笑:“这就是你和我爸爸霍继冰的爱巢?”

原来他就是霍恩如。

他转过来:“你不觉得恶心吗?一个五六十的老头子。你缺爱?”

我问他要不要喝水。

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我:“本来我妈妈不让我来的,但我不能再听她的了。我来是要告诉你,你不可能和我爸爸在一起,不是现在不可能,是永远没有可能。我现在正式通知你,他再也不会来跟你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。”

我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他说:“我挺恨你的,但今天看到你,又觉得你很可怜。”

我失笑:“你可怜我?”

他痛惜:“你只比我大十岁吧?却把自己白白浪费在一个老头子身上。难道你缺男人?我可以给你介绍呀。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?你是不是心理不正常?你怎么不去看心理医生呢?我看你也不缺钱啊。”

我在他对面坐下,说:“你长得确实很像你父亲,你们的眼睛下面都有卧蚕。”

他立刻反击:“哇,那你不会也爱上我吧?我们年龄也是合适的呀!现在不止兴师生恋,婚外恋,还兴姐弟恋呢!”

我微笑:“我当然不会爱上你。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刻薄的人呢?我更不可能爱上一个称呼霍继冰‘老头子’的人。”

他忽然耸起肩膀,拿手背挡牢眼睛,一下子就哭了。

“你真的爱我爸爸?”他泣不成声。

“是。”

“所以你只跟他一个人上过床?”

我愕然瞪着面前这个正拼命噙住眼泪的青年。我难道要对他说:我们还没上床呢?

这时他肃然道:“徐素,你也是有父亲的吧?”

“你也会爱上一个女人。”我说。

“但我绝不会跟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上床!”他声色俱厉。

“那是你的个人选择,难道还要颁个奖章?”

他讶异:“你会诡辩术,你可真厉害。”

他起身,用一根手指抹抹书桌,又抹抹沙发背,搓了搓指尖,一脸嫌恶:“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,因为这里有病毒,那个病毒就是你。我不会再允许你毒害我爸爸,毒害我们家。”

他的眼泪干了。他活灵活现像话剧演员。如果他不是霍继冰的儿子,我现在就把手里这杯热水直接泼他一脸。

“那个下大雪的晚上我看到你和我爸爸了,然后谢天谢地,你总算毕业滚蛋了,没想到现在你居然又跑回来了!我实在想不通,怎么会有人花十七年时间来破坏别人的家庭?我就直说了吧,我绝不会容许你破坏我的家庭,抢走我的爸爸,伤害我的妈妈。”他说。

“我破坏不了。我不是超人。”我微笑。

他冷笑:“你很会装可怜,这是你的强项,所以我爸爸被你吃得死死的。只可惜你永远不会被判入狱,如果可以的话,最好判个无期徒刑。”

“你要是敢动我,你才是无期徒刑。”我起身,准备送客。

“谢谢你威胁我。祝你平安。”他说。

“祝你过一种残酷的生活。”我说。

他没再回击,只转过去对着两张床发呆,然后抬起胳膊指了指,说:“这张床,恶心。这张也是。”

霍恩如摔门走了。

以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经验,第一个跳出来咬人的往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将。那天霍继冰没来,我过了两天才打电话给他,却没问他为什么没来,也没提霍恩如来找我的事,只说:“现在我也觉得老师没必要非等恩如结婚再去离婚。老师说得对,你生了他养了他,老了老了这点自由都没有?”

霍继冰是我一个永恒的恋人,我心里唯一一份温暖和爱是留给他的。

我不会逼迫他。因为我要得到他。

这天收到台w省牧师的信。

“素姑娘:

展信开颜。

前几天高雄刮台风,你那边要入冬了吧?不知你和霍老师怎么样了呢?还记得刚听你说起你和霍老师的事情时,我曾在心中惊叹: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,她这么勇敢,这么忠贞不渝。

我读到一段文字,在这里分享给你吧:

圣以撒克说:‘如果陶土未经火的坚固,陶土的容器怎么能承受大水的冲击呢?’

愿平安喜乐。

众仁”

众仁是台w省牧师的名字。他姓黎,名众仁。

第一次得知他叫这个名字,我心中充满着荒谬嘲讽。当时我哑然失笑道:“众仁,众仁,众人其实不仁。不是吗?”

他笑:“名字当然是要寄托一个美好的愿望理想。”

我质问:“我一个清白的人都能被抓起来当代罪羔羊,你一个信神的牧师都能被关进牢里,所以,法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?正义又是个什么东西?‘仁’又在何处?”

他心平气和回答:“世上还有更多黑暗更多窒息,只是我们没有看见没有知道罢了。‘在世上,你们有苦难’。我们该感谢上帝,为我们的呼吸生命,一餐一食。”

我冷着脸:“对不起,我没什么可感谢的。我可能一辈子就得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。落叶不能归根,我还得谢谢谁?”

他保持微笑,没再说话。

黎众仁长着一双细长眼,鼻梁笔直,一侧嘴角总有点嘲讽似的微微上挑。

用中国人的话说,他有佛相,却又不那么有。

如今想来,两个华人在一间南非监狱里用中文激辩仁义道德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

刚到非洲时就听说监狱经常满员,抢劫犯头天抓回去,第二天就放了,因为监狱关不下。

现在莫名入狱,才发现这鬼地方永远为冤假错案留有富余空间。

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

我只给黎众仁回了八个字:“台风频繁,请多保重”。

我又不怕失去他,我又不爱他。

那晚开着丰田上了高速,半路不知从何处杀出一部银色奥迪TT,我一时犯起路怒症,开着大灯尾随其后十几公里。他左转我左转,他变道我变道。然而那是他要走的路,不是我要走的路,我会不知道?

最后还是放弃了。精疲力竭把车开到郊外一座陌生桥下停住。天边挂着半个银色月亮。一个凛冽的冬夜。

下巴搁到方向盘上,正打算歇息片刻,有人敲车窗。

我以为幻听,过几秒才转过去看。真的有人,一个头戴棒球帽的青年正站在外面。那张脸在暗处,连面目都看不清楚。

我喉头一紧,咽下一口口水。

他又敲窗,狠狠敲窗。心狂跳至嗓子眼,手缓缓伸去副驾驶座上拿手机。伸到一半,猛地想起还要什么手机?十万火急,换档踩油门走人!说时迟那时快,只听得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裂。我慌不择路,一脚油门踩下去,黑天黑地往前冲。那漫天漫地的阴影全都变作怪物斜扑过来,死死咬在身后追。我连怕都不知道了,脑子被速度被拉成一条紧得不能再紧就要裂开的线,线上只两个字:逃命。

不知这趟逃了多远,终于驶进一家灯火通明的加油站。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,半张着嘴在车外站了半天,目瞪口呆的他敲了敲车窗。

我这才看到左侧车窗已经被砸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蜘蛛网。

第一反应是看后视镜,脸没事。我还是命硬。

却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,半仰着喘半天气,这才按下另一侧车窗。那人伸进脑袋吞吞吐吐问我:“你好……你没事吧?要加油吗?”

我艰难地咽下口水:“没事。麻烦你帮我看下轮胎是好的吧?”

他弯腰绕车一周,告诉我轮胎看上去都没问题,但必须检测胎压才知道有没有问题。

我说不必了,缓缓把车开到角落处停好。十根手指根根僵直,连自己都抱不住了。

车送去修理厂。我在家卧床四天。

我像死了四天,却常被两只猫的细微动静惊醒。应激创伤后遗症。

这也好,这起码让我知道我还活着。

强忍着没给霍继冰打电话,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失态说出必定后悔的话。

霍恩如的生日早过了,他没离婚。

他要离婚,早离了。十七年前没离的婚,十七年后也离不了吧。

我想好了,我现在甚至不需要他离婚。

从修理厂取回车,头一件事是去百货公司买眼影口红,然后去美发店烫头发。我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成大波浪卷发女郎,脑中不知为何浮现黎众仁写给我的信。那个叫圣以撒克的说:“如果陶土未经火的坚固,陶土的容器怎么能承受大水的冲击呢?”

管什么陶土什么淬火什么大水的冲击,我只要霍继冰。

然而烫好了妩媚发型,踩着高跟走在街上,我却清楚知道我不再是那个缓缓低声向老师说爱的十七岁女孩子了,我在眨眼之间饱经风霜,我是个走在夕阳里的中年女人了。

迎着北风,我在人潮里潸然泪下——流下的却是两行黑色的眼泪。

如果得不到霍继冰,只能如此绝望老去。

只能如此绝望地老,如此绝望地死。

我不要绝望,我要霍继冰。

被母亲找了去。寡居的她现在常和朋友一起外出,看画展,听音乐会,几乎天天都有社交活动,有时还与人结伴出国旅行。

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时,她千真万确是个孤独的老人了。

她给我她刚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咖啡粉。

我在父亲的遗像前默立片刻,把在花店买的一束百合插进花瓶,再给花瓶加水。

这时听见母亲在背后说:“虽然我知道我也管不了你了,我说再多也没用了,但我还是要提醒你,光靠你爸爸给你留的那些钱,多是多,问题再多也是坐吃山空,就像你现在这样开着车,住高档小区,你爸爸那点钱还能烧几年?”

我不响,理了理百合。

“你不会指望着等我百年一过,你就把我这套房子拿去卖钱吧?”她说。

“你放心好了,我脑筋转不了那么快。”我说。

她叹息:“我倒巴不得你脑筋转快点!跟你说过那个台w省人不错不错,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离了婚的。你非要一根筋等霍继冰。结果呢?你们有结果吗?”

我扶额不响。

“你现在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来往着?他不对你负责,你也不对你自己负责?”

我打断她:“妈妈,霍继冰的事你就不要再跟我说了,好吗?我很烦。”

“你烦?你烦是我造成的吗?你呀,你知道烦就好。你呀,自作孽,不可活。还好你爸爸走了,不然他也要被你活活气死。”

我庆幸我还有钱自己在外面住。以后怎么办?以后的事以后再想,我想不了那么多。要是我告诉母亲我的车刚被偷袭,车窗被砸烂,她岂不要当场晕过去?她身体又不好。

“你看看你的样子,又赶时髦了,头发烫成这样,嘴巴涂成这样,你到底要干嘛呢?你能不能正常一点?”她又发话了。

我点点头,我从来没让她满意过。

“我最近腰有点疼,我自己去做的检查拍的片子,我也指望不了你了。”她说。

我问她是什么问题。

她慨叹:“问题没什么大问题。人老了!这些毛病慢慢都会来的!”

她气的不是变老,气的是我。

我默坐半晌,说我要回去了。

母亲一挥胳膊:“赶快把你那百合拿到阳台上去,太香了!闻着头疼!”

回到家中,喝光一瓶朝日啤酒,开电脑。趁着酒劲我要给黎众仁写信,那些不能对第二个人说的话,我要趁着酒劲对黎众仁剖白。

“众仁兄:

展信好。

我可能是一个众叛亲离的人,但我想告诉你,我并不是十恶不赦的混蛋……”

刚写完这句,我把脸深深埋进臂弯,泪流不止。

一只猫跳上我的膝盖,善解人意地蹭我几下,蜷成一团趴着了,发出惬意的呼呼声。

揉揉猫,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,重写。

我和霍老师很好。我们在恋爱。

之前我好像没有对你坦白过,他是个有妇之夫(是的,你没看错)。但他说他会去离婚的。

这其中有非常漫长非常复杂的原委,一两句话说不清。

总之,我心里最后一点爱全部留给霍老师。我必须和他在一起。

如果你要对我说的话是我十七年来一直在听的那些话的话,那么这封信你不必回了。

如果你要对我进行道德教育或正义批判,我只想告诉你,十七年前我被泼脏水时,没人出于道德正义站出来。无非是幸灾乐祸,落井下石。

我可能是一个众叛亲离的人,但我绝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。

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平反正名,我要去争取属于我的东西。

祝好。

徐素”

洗完澡,失魂落魄躺到床上,酒已经醒了一半。人就是这样的,越是想把握命运就越是把握不住。因为人是有限的,有限就会有遗憾,就会惊慌失措,就会慌不择路。

我自问是否不该给黎众仁写这封信,他是牧师,他也是凡人。

正惘惘然想着,却听见窗户上有细碎的蓬蓬异响,爬起来一看,下雪了。

那弥天散地的白雪,麻点般珍贵的白雪,在窗前轻轻飘落。我怔怔看了半晌,窗玻璃于是蒙了一层雾气,我用手指往上画个心,再轻轻擦去。过不久又蒙上一层雾气,我往上写一个“霍”字。

下雪了。但这次我身边没有霍继冰了,我只有我一个人。

哼起一首歌,那是因为霍继冰才喜欢的一首歌。

“Have I told you lately that I love you? Have I told you there's no one else above you?”

哽咽片刻,才继续唱下去:

“Fill my heart with gladness Take away all my sadness Ease my troubles that's what you do”

越唱心越冷,简直心灰意冷。

手机在枕边响,裹住长毛衫慢慢走过去拿起一看,是霍继冰?

脑子嗡的一响,我紧张得深呼吸三秒才按接听键。

“素素,我离婚了。”听见他在那头缓缓地说。

心脏在脑中砰砰直跳。我看一眼时间,深夜十一点三分。霍继冰离婚了?还是我在做梦?

“喂?是你吗?是您吗?是老师吗?”我声音发颤,迫切要一个肯定答案。

“是我,素素,我是霍继冰。我离婚了,今天刚去办的。”他说。

怎么搞的,为什么此刻听到这个消息我并不欢欣雀跃,他听上去为什么也那么沉重?

“我可以过来找你吗?”他说。

“老师好像不是很高兴?”我问。

“我没有不高兴,只是有点累,”他笑,“我可以过来找你吗?下雪了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他半个多小时后才到。看到他整个人是那样疲倦而充满谅解地微笑着,那眼镜片也蒙了一层白雾,我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。我扑进他怀里,贪婪地闻他大衣上雪的气息。

“哎呀,你看你,你看你。”他也不躲,笑着扶住我的肩膀。

我圈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不停地吻他的脸。他把眼镜摘了,欠身放到门边的小茶几上。

我一直吻他,他一直后退,最后他整个人都背靠着墙壁。我紧紧地拥抱着他,像拥抱着自己的心,像要把自己压进他的身体里,像一个疲倦到极点的人终于找到那张温暖的床。我把脸侧过来紧贴在他的肩头,依偎在一起很久很久,悲伤了很久很久,然而那是种柔软幸福的悲伤,那是种缓缓击退了所有焦虑与恐惧的悲伤,我能听见他的心跳,我能听见自己在那心跳声中低声说:

“老师,你是我的了。我终于可以抱你了。”

“是,我是你的了,但你让我把大衣先脱了好不好?”他低头对我笑。

我不放手,又抱他半晌,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着松开了他。

他去洗了手,只穿一件黑色毛衣走过来,捧住我的脸笑问:“你什么时候烫头发了?”

“前几天烫的。”

“为我烫的?”

“不,为我自己。”

他把我的一缕头发轻轻绕起来缠到手指上,又轻轻松开。

“你这样子像新娘。”他说。

“新娘?你是说我的发型俗气?”我笑。
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凝望着我。

“这几天还好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管这几天好不好,现在是最好的。不管以前好不好,那都不重要……以前,当然是不好的,只有有老师的那部分是好的。”

窗帘拉开着,我们躺在床上,关灯看外面雪花飘落。

我翻身搂住他,轻轻地说:“好安静……我等现在等了很久很久,久得记不清。”

“但你一点都不急。”他说。

我笑着抬眼看他:“你知道吗,我好想变得小小的,很小很小的,这样你就可以把我装进你的大衣口袋了。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。”

他突然流下泪来,我看到那泪水落在枕头上。

我不问为什么,只把脸埋进他胸前。雪越下越大,下了一夜。

一个下着雪的金色夜晚,我和霍继冰在一起。我是和神在一起,那是永生永世的光芒。

他吻我。他的吻是金色的,金色的海浪一样,星星点点,带着点蒙昧的天真,却是那么容易毁灭的。是一场暴雪,不久就融化殆尽的。

他问我怎么样。

我低声说:“你直接进到我脑子里了。”

他一怔,说对不起。

他把我一下一下鞭打上去。背上有山峰,耸成M型,细腻而险峻。我一直望着他的脸,他拉过被子,一下就把我的眼睛蒙住了。

我听见他说:“我老了。”

他站在很远的远处,在峭壁之下发布宣言。

最后,心脏变成钟的秒针,稳固沉静地一下一下走着。

我终于得到了他,他再也不会走了。我终于不再做收拾行李赶飞机的噩梦,我终于不必再奔波。我终于抵达终点。

竟然幸福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
霍继冰在我家中留下了种种痕迹,都是金色的,都是甜蜜的。他的圆框眼镜,中华香烟,一块钱的打火机,但丁《神曲》,甚至是几根掉落下的白发。我帮他剪头发,刮胡子,擦眼镜,帮他熨大衣和裤子。一大早我兴冲冲地出门买早点,到了黄昏我煮面给我们俩吃。我趴在他背上和他一起刷牙。我欣赏他抽烟,用手指穿过他吐出的一个又一个烟圈。月亮很亮的时候我们关上灯一起听Rod Stewart。他和我的两只猫相处得很好,连我的猫都喜欢腻着他和他一起看书。

这天,我们去配了两把我家的钥匙,然后开着车去百货公司,在无印良品一人买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衫。下到一楼,远远看到一排首饰专柜,霍继冰问也不问就把我牵过去看。

盘发髻的售货员过来了,笑问:“您好,是要选戒指还是耳钉项链呢?”

霍继冰扶了扶眼镜,笑说:“戒指。”

“是订婚戒指,还是结婚戒指?”

我抱歉地笑了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霍继冰挑了三枚戒指让我试。一枚是铂金的,一枚是独钻的,一枚是独钻两侧还有碎钻的。

他转过来望着我,胳膊肘还是搭在柜台上,笑眯眯地问我喜欢哪个。

那一刻我有些恍惚。我像回到了十七年前。他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,这样转过来,这样把胳膊肘搭在某个地方,这样深情地笑着问我一个问题。

我看着手指上的戒指,鼻子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

售货员见状,忙打圆场道:“都很漂亮,您的女儿皮肤白,手指长,戴什么样的都很漂亮。”

我一愣,把手指上正试着的独钻戒指褪下,递还给她。霍继冰忙说:“怎么了?都不喜欢?都不好?”

“不好意思,我们再看看。”

拉着霍继冰往外走,我说:“你看人家都以为我是你女儿。”

他说:“管她怎么想。你喜欢哪个,我们去买。我想给你买枚戒指,好不好?”

我扯着他的胳膊:“我不要,我真的不要。我只要你。”

“你还是一个孩子样。”霍继冰笑叹,眼角亮亮的。

晚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他突然说:“素素,我是净身出户,不然她不跟我离。”

“那很好啊,她得到钱,我得到你。”

他笑着去厨房洗碗。

我跟在后面抱住他说:“那你还要给我买戒指?哇,还好我不要,不然敬爱的霍老师要破产啰。”

他说:“哎,我又不是流浪汉,我有退休金的呀。”

我轻轻伏在他背上,下巴蹭着他的毛衣,低声说:“老师,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?”

他别过脸吻我一下,问:“你想好了?”

“这还需要想?”我笑。

他点头:“那我从现在开始戒烟。”

做妻子不好,做新娘也不好,我要做他一个永恒的爱人。我们不吵架。

生活没有那么复杂的,我不要戒指,我只要爱。霍继冰就是爱。

他的体温是温和的,吻也是温和的,他什么都是温和的。他是温热流动的爱,像一口倒灌进体内的液体蜜糖。那世界是一双望到我心里的颠倒眉目,灰色睫毛,浅棕色瞳仁。望到我心里,再也不走了。

十七年前他们说我的爱不正当。十七年后我终于可以说:这是我最正当、最清白的爱。

十七年也是值得的。

杨老师打电话来,说想来家里坐坐。霍继冰笑说,那就让他来,我们又没做亏心事。

是个周日。我们一起给屋子做了清洁,拖了地,擦了家具,换了床单被罩,清理了猫砂盆,最后把猫关在阳台上,都穿着灰色高领毛衫,一起坐沙发上等杨老师。

下午两点杨老师来了,他身后还站着个女人,穿一件驼色及踝大衣,戴同色厚围巾,挽着一只方形米色手包。烫卷的短发,细眉,大眼,眼袋很深,已经衰老走形的瓜子脸。

霍继冰面孔变色,牵着我的手往旁边让了让。

我立刻明白那是他前妻周彤。

杨老师和周彤在沙发落座,霍继冰另搬了椅子坐在旁边。我去给他们倒水,他们三人都没说话。

我挨着霍继冰坐下。

“徐素,你好。”周彤接过杯子,也不喝,直接放到茶几上,眼睛冷冷盯着我。

“您好。”我客客气气的。无论如何我有愧于她。

杨老师喝了口水,笑道:“继冰,最近还好吗?”

霍继冰沉着一张脸。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
杨老师笑:“看样子你和徐素是很好,你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,都不像五十多的人了呢。不容易,真是不容易,我为你们高兴。”

“是吗?你为我高兴?谢谢。”霍继冰冷冷的。

我把手按在他腿上。

周彤四处张望了下,问道:“这套房子不错,是租的还是买的?”

“这是我租的。”我说。

“租的?那你老得搬家了。”

“其实习惯了也还行。而且租房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必困在一个地方,哪天住得不舒服了,搬走就是。”

她撇嘴摇头:“那是年轻人才能经得住的折腾,要是五六十岁了还老得搬家,那不会很凄凉么?霍继冰?”

她竟然直呼老师的大名,我深吸气,强压心头不快。霍继冰在旁,抬高下巴望着半空某处,看也不看她。

杨老师说:“继冰,周彤担心你也是正常,你们毕竟二十几年夫妻——”

霍继冰瞪眼暴怒:“你们今天来到底要干嘛?婚已经离了,你们现在这样做算什么呢?好,我对不起她,我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,行了吗?但我已经离婚了,周彤你提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了,对不对?钱,给你了,房子,给你了,我完完全全净身出户,你现在这样追着不放算什么意思呢!”

“把徐素的车砸成那样,那是霍恩如干的吧?人家徐素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这件事,你懂吗?你还不明白吗?”霍继冰高声质问。

我心头一悚。果然是霍恩如。

“我不懂!”周彤转向我,“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的老师搞在一起?那时我当你小,不懂事,没想到你居然来真的——”

杨老师连忙剪断她的话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不要再提了。再说他们现在也不是师生关系了啊。”

霍继冰说:“周彤,拜托你拿套新花样来谴责我好吗?你这些话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,十七年前你们就这么说了,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就听够了听烦了!”

“你听够了?我还没说够呢!你凭什么说离就离?凭什么说走就走?你早干嘛去了?你就是等这个叫徐素的回来找你,对吗!”

霍继冰苦笑:“我早干嘛去了?我那时是要为霍恩如保全家庭,我是要对你负责。结果呢?他这个做儿子的何时体谅过我这个做父亲的!你这个做妻子的除了挑剔抱怨,觉得我处处不如别人,又何时体谅过我这个做丈夫的!”

周彤脸色煞白,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说:“要不是我当年拼了命地生下恩如,你做哪门子父亲?你当哪门子丈夫?最起码我给了你一个家庭!”

霍继冰叹息摆手:“不说了不说了,木已成舟,多说无益。”

我连忙说:“杨老师,要不然你们先回好不好?我在这里住这好几年,从来没有跟谁吵过架。现在我和霍老师,我们俩在这里很幸福,也从来不吵架的,我不希望这套房子里面有人吵架,不吉利。”

周彤坐着不动,过了会儿她说:“徐素,作为你的长辈我教你一句话:破坏别人家庭是不道德的。”

杨老师在旁欲言又止,尴尬地咳嗽了几声。

霍继冰无奈笑道:“砸车道德?羞辱道德?无中生有泼脏水道德?”

周彤像没听见,沉着脸对我说:“我真想扇你一巴掌。”

杨老师忙拦着她:“周彤,别这样别这样,何必呢。咱们来之前都说好了的,就是来看看继冰过得怎么样,你也好放宽心,对不对?你要是这样,我真是罪过了。我本来就没跟继冰他们说你会来。”

我看着她眉间的川字纹,她这么多年并不好过。她和霍继冰这样争吵大概是家常便饭吧,现在我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
不如她就扇我一巴掌好了,如果能让她解气。

她转向霍继冰: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多是读书人。我今天才算理解了这句话。”

霍继冰叹了口气:“随便你怎么说吧。”

我们送杨老师和周彤到门口。那女人望着我,说:“徐素,你也会有老的那一天。你记住我这句话。”

霍继冰用胳膊牢牢圈住我的肩膀,只是看着她。

然后他说:“周彤,如果,你还念及我们曾经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的话,以后,拜托你不要再来了。另外,管好恩如。我和徐素我们随时可以搬家的,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弄得很难看,彼此都留点颜面,好不好?”

周彤笑了笑:“你放心好了,我不会再来的。”

她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,说:“这里面有些钱,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过不好。”

杨老师见霍继冰不动,忙说:“继冰,收下吧。一日夫妻百日恩,这也是周彤的一片心意。”

我叹气,默默返身去阳台上看猫。现在的场面不适合我继续存在。我知道她是要做给我看,我也都看到了。

再去客厅时杨老师和周彤已经走了,霍继冰一人坐在沙发上,侧影十分寂寥。

我看到门旁的小茶几上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说:“老师,她还是很爱你的,她放不下你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夜里一点霍继冰还没睡着。我伏在他胸口,轻轻地说:“老师,你今天发怒的样子很好看。”

他苦笑:“谁能发怒还好看呢?”

“我还从没见过您生那么大气呢。”

“我可不想再生一次气了,年纪大了,生不得气,我现在心脏这儿还有点疼。”

“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,”我缓缓地说,“很久很久以前——”

霍继冰笑了起来,揉揉我的头发。

“好,很久很久以前,怎么了?”他吻我的额头。

我换一面伏下,望着窗外惆怅地说: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叫徐素的学生,和一个叫霍继冰的老师。徐素总是迟到,霍继冰总是不生气。每次徐素一迟到,霍继冰就会笑着问她:啊,这次你为什么又迟到呢?这个徐素有无数的迟到理由,她说什么理由霍继冰就相信是什么理由,你说,这个霍继冰是装傻还是真傻?”

霍继冰突然捧住我的脸,把嘴唇压到我的嘴唇上。我愣了愣,伸出手去,在黑暗里摸索他的眼眶。他的眼角果然是湿的。

他喃喃:“你永远知道我的。”

“老师也知道我。”

我们依偎得紧紧的。我抚摸他的鬓角,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往脑后抚去。手指的阴影投在他胸口,像只巨鸟张开翅膀。

“老师,你看你多幸福的。我和她,我们俩都爱你。”我说。

霍继冰不响。过了会儿他说:“你不懂,这不一定是幸福。”

他突然问:“你跟那个台w省牧师还在通信?”

我说:“老师离婚那天我正好给他写了封信。我刚把信寄出去,你就来电话找我了。你说巧不巧?”
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
“我说我要得到你,我说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不要再理他了,好吗?我不喜欢你跟他说我们的事。”

我一下一下扯着被头,淡淡地说:“老师是不是吃醋了?”

“是。爱都是自私的。我也只能爱一个人。”

那晚他把我的手反按在枕边。我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,我是一个即将溺毙却放弃呼救的人。我同时在他里面,也在他外面,我同时有欲望,也有贞洁。最后霍继冰锁住眉头,闭着眼睛躺在枕上微微喘息,很长时间都没再说一个字。

黎众仁回信了。那是个下午,霍继冰正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。

我去烧水泡了杯茶,捧着坐下来看信。

没有任何人可以评判另外一个人。

正如主Jesus基督所说:‘你们不要判断,你们也就不被判断;不要定罪,也就不被定罪;你们要赦免,也就蒙赦免。’

我们要宽恕原谅,也就获得宽恕原谅。

愿你获得真正的幸福与拯救。

你的坦白直率令我感动,你还是我心中喜欢的样子。

众仁”

我深吸气,慢慢喝了几口茶,又看了一遍。忽然整个人茫茫然地愣在那里。

霍继冰过来了。他笑:“你怎么了?你对着窗户发什么呆呢?”

我连忙合上电脑笑道:“没什么,看了一个故事,好像写到我心里去了。”

“是吗?现如今还有这么好的故事?”

我斗争片刻,咬了咬嘴唇,说:“老师,其实不是什么故事,是黎众仁给我的回信。”

霍继冰抬眉一怔:“那个台w省牧师?”

我点头。

“他写什么了写到你心里?”霍继冰问。

我一愣。他已经转身走开了。

冷战来了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他不理我,独自吃饭,独自看书,独自刷牙,独自逗猫。

我站在他面前他当没看见。

我喊他“老师”他当没听见。

我要去抱他他躲开,我扯他的毛衣袖子他把我的手轻轻拿开,睡觉时他用背对着我,他又开始抽烟。

煎熬二十四小时,第二天晚上我受不了了。

一怒之下摔门而出,开车兜风。

我知道这一刻我像极了我已经去世的父亲,但我就是控制不了。

霍继冰连电话都没来一个。

快十二点才回去,屋里黑灯瞎火。他已经睡了,他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管了。

我心中突然充满了荒唐与可笑。这就是我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幸福?这就是我所谓的最正当最清白的爱?一下子我想不起来我到底爱这个大我二十岁的男人什么。

我爱他什么呢?心下惨然。我呆呆地站在门口。这里都不像我的家了,这里只是间旅馆。来去自由。

“素素。”

我吓一跳,连忙开灯,这才发现霍继冰坐在餐桌旁,只穿了套蓝格子睡衣,没戴眼镜,形容憔悴。
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他说。

他突然就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
“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,”他喃喃,“我也不想你看到我嫉妒,但我真的接受不了你和他还有来往。”

我曾听过一首歌,那歌中唱道:“爱是盲目,爱是忧愁,爱没有明天,爱不求怜悯。”

霍继冰还是爱我的吧?所以爱是狼狈?爱是嫉妒?

我却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说:“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,我要是真想跟他好,早就跟他去台w省了。我只是跟一个曾经认识的人写了几封信,他给我回了几封信,仅此而已,我问心无愧。”

而且,我当时不顾一切回来找你,你是没有离婚的,我是背着第三者的骂名的,我是连后路都没有留一条给自己的。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。

然后我去洗澡,吹头发,睡觉。霍继冰还睡不睡,那不关我的事。

第二天收拾行李去住酒店。这里我待不下去了,憋屈。

我们是没有吵架。但我憋屈,我真的憋屈。

当天下午五点霍继冰找了来。他把伞撑在门口,又脱掉黑色大衣和灰棕格纹羊毛围巾挂进衣橱。我们一人坐一张沙发,看窗外下雨,很久无话。

他说:“六点多了,我们去吃饭吧,还是上次那家意大利餐厅好不好?”

我抱臂盯着窗外某处冷冷摇头。我哪来胃口。

他走过来,从后面扶住我的肩膀,弯下腰在我耳边说:“好了,这几天我是有些过分。我向你道歉好不好?”

我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。

他又绕到我面前,牵起我一只手,说:“不然你打我一下,打我一下,好不好?”

我抽回手,把脸别过去,不看他。

“素素,我真的不想让你难过。我只是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。”他说。

我深吸气,缓缓摇头:“我不是任何人的,我是我自己的。”

霍继冰怔了怔,松开我,沉着脸回去坐下了。

“老师,我是很爱你,我非常爱你,为了你我怎么都可以……但即便这样,我也有我的自由。可能我真的不再是十七岁了。”我说。

他望着窗外淡淡一笑:“大概人都如此吧,得到了就不再珍惜。”

我瞪着泪眼转头看他:“得到了不珍惜?你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?”

他也转过来看着我:“素素,可能你爱的只是那个不属于你的霍继冰。”

我脸上挂着泪痕,哑然失笑:“可能老师爱的也只是那个对你言听计从根本没有长大成*的徐素呢?”

天黑了。雨还在下。

霍继冰递纸巾给我,说:“这件事我们要不要过去?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?”

我沉默,我害怕这个问题。我害怕答案是否定。

“好,我让步,你们可以写信,好不好?”他说。

我擦了泪,擤了鼻子,却缓缓说:“那您以后是不是得给我开两张单子,一张是我可以做的事,一张是我不可以做的事?”

霍继冰不响。

我为什么要这么说?我也不懂。那一刻有两个徐素。那一刻,另一个徐素占了上风。

十七年前我对霍继冰说:我绝不会背叛自己。十七年前霍继冰对我说:你要成为一个谁都捆绑不了的人。

十七年后,这些话一一兑现。然而滋味如此苦涩。

我再也回不到十七岁那样了,受冤枉就忍气吞声,大哭着说我要和某某永远在一起。

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?一两句说不清。

霍继冰又何尝不是这样?

爱是刹那片刻存在,我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。

爱是轻盈纯粹存在,爱哪能承受那么那么多沉重的附加物?

霍继冰的手机响了。他匆匆说了几句,挂掉,对我说:“素素,我们先去吃饭好吗?无论如何,我们还是很爱很爱对方的,对不对?而且我们都为此做了很大的牺牲。”

“外面下雨,我不想出去。”我说。

霍继冰叹了口气:“好,那我去买回来吧。我再带瓶酒回来,好不好?”

他等了会儿我的回答,然后就去穿大衣,戴围巾,又在门口站了站,拿起伞走了。

我真的还是爱他的。他出去的这短短半小时我坐立不安,心跳加速,总怕他出什么意外。但那晚,不知为什么,我努力从心中擦去种种不快,努力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霍继冰身上,但脑子却一点一点飘往别处。呵,爱,宽恕,原谅,救赎。

霍继冰觉察到了,停下来问我在想什么。

我缓缓说:“我在想,我要不要原谅你。”

霍继冰一怔:“你,原谅我?”

“不然呢?你原谅我?”

他坐起来,戴上眼镜瞪着我:“徐素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
我也坐起来瞪着他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这件事就不能过去了是吗?这个什么什么台w省牧师——”

“这件事当然可以过去,但下次要是又有一个王众仁,又有一个张众仁,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会连着几天不理我把我当空气!”

他面露不可理喻的神色:“你怎么这么犟?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“我想要你爱我。”

“我的天,我还不爱你?……我不爱你我离婚?我净身出户?我五十多岁了还把自己折腾到这么一个无家可归的地步?”

我气急:“你五十多岁怎么了?我又没嫌你老!你无家可归?我的家不是你的家?”

他欲言又止,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厉声说:“徐素,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为了我这个——我这个无!比!伟!大!的爱!我付出了你根本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代价!”

我半张着嘴,怔怔地望着他。

他见状,声音缓和下来,低声说:“我说这个不是要邀功请赏,也不是要对你兴师问罪,更不是要你对我感恩戴德,这都是我自愿为你、为我们俩能在一起去做的。但我要说这个意思:我已经很努力很决绝地放弃了很多我本该有的东西。而我现在要求你的,仅仅是,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再书信来往。我的要求很过分么?”

“不过分。”我说。

他深吸气,摘掉眼镜躺下,闭着眼睛说:“今天很累了,跑来跑去的,先睡觉吧。”

关了灯,我在黑暗里睁着眼。黎众仁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但我不爱他。我心里只有霍继冰,十七年前就是这样的。他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?

我想告诉他,这一切担忧都是无谓的,我对你是死心塌地的,一直如此,永远如此。

我听着他的呼吸,听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我伸过去握住他的手,他没有反应,好像睡着了。

“老师,不管你睡没睡着,我想说我爱你,我只爱你。”我喃喃。

没想到他闭着眼睛,却是醒着的。

“可能你需要两个人爱你吧,这样你才觉得够,你才幸福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和霍继冰一起回家,一路无话。他不牵我,我也不牵他。

做完家务,我在沙发这头抱膝看两只猫满屋子追打来追打去,他在沙发那头一口一口抽烟。

明明是两个人,却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人。

我的手机响了,是母亲的电话。她说过几天要去新加坡,又说杨老师已经跟她大概说了我和霍继冰目前的情况。我母亲说:我丑话说在前面,你不要带他来家里看我,我受不了。最后她说:徐素,你就好自为之,自求多福吧,我只希望别人骂你的时候别捎带上骂我。

挂掉电话,我挨着霍继冰坐下,拉住他的手,把脸凑到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低声说:“老师,我现在就把我和黎众仁的邮件都给你看,让你知道我们真的什么事都没有,好不好?”

他摇头:“我怎么会看你的私人信件呢?”

“那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我抬高嗓门。

“话我都说得很清楚了。”他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。

“老师,我不想骗你,也不想敷衍你,但是,黎众仁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但是,这并不表明我会爱他。我也不认为他爱我。我们信里面说的最多的就是你。”我说。

霍继冰不响。

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,又说:“老师,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,十七年前就是这样的,十七年后也是这样的,永远都是这样的。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相信我呢?退一万步讲,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你自己呢?”

霍继冰推开我,欠身掐灭烟,淡淡笑道:“你的语文真是学得太好了。是我教你教得好还是你天赋就这么好?”

“我不是在跟你演讲跟你辩论,我是在给你看我的心!”我瞪着眼流下泪来。

“那我的心呢?我给你看了你看到了吗!”

他吼我。

“徐素,你恐怕是忘了,你恐怕不记得了,那我提醒你,我们当年前就是写东西写出感情来的!不是吗?”

我呆呆地看着霍继冰,我像身处噩梦,一场醒不过来的百口莫辩的噩梦。

“不是吗!你非要逼着我把这些话都讲出来是吗!”他一把摘掉眼镜摔到沙发上,闭上眼揉鼻梁。

……这噩梦居然是真的,他说的居然是对的。我怎么忘了,我和霍继冰我们十七年前就是写东西写出感情来的。每写一篇文章交上去,就是写了一封情书给他,不是吗?他在每一篇文章后面批的红字,无论写的是什么,其实都意味着“我爱你”,不是吗?

这时霍继冰望着我,平心静气地说:“不是吗?”

我耳膜作痛。我说是。

他点点头。

是,都是。我们最纯粹的爱,我们最宝贵的自由,那面一尘不染的镜子,那十年不遇的作品……我像一个如梦初醒的人,我像一个如梦初醒又重堕梦中的人,我想:好,好,好,既然这样,老师,我答应你,我全都答应你!我不仅答应你——我拿来笔记本,重重放到霍继冰面前,打开邮箱。

“这是黎众仁给我写的所有的信。现在我当着你的面,全部删掉。你看到了吧?都看到了吧?”我手指颤抖,点了删除键。

“这是我给他写的,现在我当着你的面全部删掉……”我浑身颤抖,站起来冲他高喊道,“够了吧?够了吧?这下你满意了吗?你满意了吗!”

他深吸气戴上眼镜,抬起眼静静看我。我牙齿打颤,我不认识他。

呵,爱,宽恕,原谅,救赎……瞬间空白,灰飞烟灭。现在我面前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沉重十字架。

然后我恍惚想起来,我是很爱面前这个人的。我爱了他十七年。我想起来他也很爱我,他为了我离婚,漂泊,居无定所,众叛亲离……还要戒烟,要用退休金给我买戒指。

这时听见霍继冰缓缓说:“素素,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吼你的,我从来没有凶过你吼过你,对不对?”

我努力平静下来,点点头。

“即便以前你是我学生的时候,你无论怎样我都是对你轻言细语的,对不对?我都是用最大的耐心包容着你甚至是骄纵着你,对不对?”他说。

“霍继冰,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?”

他把头仰靠在沙发上,闭目良久,方才前倾上身对我说:“我要说的是,这些信件,删了不可惜。文字,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,就是蜜糖砒霜……我只是担心,因为我自己就是前车之鉴。你们这样写下去,他爱上你你爱上他,那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
他拍了拍沙发,低声说:“素素,你过来,你坐我旁边来,好不好?这件事我们过去了,好不好?”

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但我并不是在挣扎。我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呢?

我只是在想:面前这人是我的老师,十七年前我就把我的心剖给他看过,不是吗?

他甚至不用看我到底给黎众仁写了什么,他太了解我了。

我只是在想:他爱我,不是吗?

但爱,爱是捆绑,爱是深渊,爱是漂亮壁橱里那具见不得人的骷髅。

我怀孕了。

霍继冰非要带着大肚子的我去参加霍恩如的婚礼。我一个人都不认识,只低着头看手指上的钻戒,那是他在某个晚上给我的惊喜。我问他是不是用周彤给他的那笔钱买的,他笑而不语。

霍继冰是爱我的,他爱我爱得这么深。我也曾在心底想过我永远都不会恨他,那枚钻戒我连睡觉都戴着。

我抬起头来,霍恩如正在台上对新娘唱一首歌,叫做“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”。那天霍恩如对我很客气。他父亲在,他不敢造次。

我和霍继冰领了证。我生了一个男孩,六斤三两。霍继冰在我的病床边喜极而泣。

霍继冰给儿子起名叫霍语冰。“夏虫不可以语冰”的“语冰”。他问我好不好,我说当然好。夏虫不可以语冰,多好。

语冰周岁时给他抓周,他一把就抓住霍继冰一块钱的打火机。我们俩在旁哈哈大笑,笑出了眼泪。

霍继冰端详着怀中的语冰,对我说:“素素,你看语冰长得多像你。眉目都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
我笑:“哪有小孩子生下来就是脏的呢。”

白茫茫的下雪天我们三个一起出门散步。霍继冰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牵着我。

他说:“素素,你永远是我最爱的那个人,语冰永远是排第二位的。”

我只是微笑着,听着。在旁人眼中,我十二分地幸福。光阴如白驹过隙,那些人不再骂我了,他们自己也有了烦恼悲愁,深陷其中,难以脱身。转过来他们说,这是一段长达十七年的爱情佳话,它催人泪下,坎坷回旋。而我正是这段佳话中最奋不顾身的主人公。

我自己也觉得我理应幸福,我怎么敢觉得我不幸福?

或者他们不懂,这不一定是幸福。

或者我有的只是欲望,我的欲望不只是幸福。

无论如何,我终于得到了霍继冰,我终于像个最正常的女人那样,做了我最爱的男人的妻子,为他生儿育女。

而我为此都付出过什么代价?我不敢细想。

我的幸福是真实的,但幸福背后,也有惨烈不可告人的折磨。

有天我想到,屈原如果当真能和楚怀王在一起,恐怕演绎出的是另一版本的惨烈结局吧。

我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霍继冰。我不敢。

黎众仁又写过几次信来,我看完就删掉了。我没回。后来,他也就渐渐不写了。

有天我问霍继冰:“老师,你说如果我毕业以后就再没回来找你,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?”

他摇头:“不存在这种如果。”

顿了顿他笑说:“我倒想过,只要你回来找我,我就会离婚。”

霍语冰降生后,我们新搬了一套带院子的大房子。有天我看到语冰,他坐在六月的阳光里看一朵花,两只猫蜷在他脚边打盹。我笑着,起身去卧室,正好见到那本《神曲》就放在霍继冰枕边。翻开来,里面夹着一张长条书签,正面印着一朵淡绿色水仙,反面一竖行是霍继冰写的七个字:

“知我之负罪固多”。

我倒吸一口气,颓然坐下,突然掩面而泣。

知我之负罪固多——原来那时候霍继冰每次都带着这七个字来和我见面。

知我之负罪固多。

到底都是些什么罪?我不敢细想。

所以救赎,又从何谈起呢?

霍继冰在喊我了,他呼唤我的声音和十几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和去年一样,和上个月一样,和昨天一样。

我拭了拭泪,站起来。

他唯一爱着我。

我的霍继冰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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